三月十二日,夜里七点。
戴安澜的二百师最先咬住了第九师团的后尾。
地点在江宁城东南四十里的塘口镇以北。
第九师团的后卫黑川大队奉命断后,在镇外的祠山包上架起机枪,试图把二百师挡在公路以南。
二百师是方先觉手里跑得最快的。
前卫团追到这里,一个冲锋没上去,戴安澜立刻叫停。
天已经全黑,风把土路上的灰扬得满世界都是。
前卫团长的电话追过来,喘得厉害:&34;师座,山上机枪少说十几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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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安澜说:&34;先休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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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挂了电话,又拨通兵团部,向方先觉报告:已与第九师团交火。
方先觉只回了四个字:贴上去打。
二百师改成了贴地推进。
重武器留在后头,机枪和迫击炮往上靠,步兵一队一队沿田埂摸。
田埂又窄又滑,兵们弓着腰,枪口朝前,一个跟一个,前头传下来的口令,就两个字:慢点。
三连长走在最前头的散兵线里,一脚踩进半尺深的泥窝,拔出来,鞋没了。
他光着一只脚,压着嗓子骂:&34;他娘的,这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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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的兵要回头笑,被他一巴掌拍在钢盔上:&34;看前头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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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百师两次突上祠山包,都被打了下来。
第一次上到半坡,山上的机枪像泼水一样,把前头的草都打得平贴在地。
兵们卧在坡上,脸贴着泥,听子弹从头顶上嗖嗖地过。
有人中弹,顺着坡滚下去,枪还攥在手里。
第二次换了个方向,从西侧洼地往上拱,眼看要摸到第一道散兵坑,山上一排手榴弹扔下来,炸起的土块崩得人睁不开眼。
祠山包上,黑川把军刀拄在膝上,听中队长报伤亡。
中队长说:&34;大队长,中国兵又上来了。
西侧,最少一个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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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川说:&34;看见了。
你的机枪,别省子弹,一定要压制住冲锋的势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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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队长说:&34;携行的弹药快见底了……&34;
黑川说:&34;我们多拖一个钟头,师团就多走十里。
打到只剩刺刀,也要钉在这山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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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安澜并没有恼火,日军留下的殿后部队一定是精锐。
他站在后头一个土坡上,看着前面火光一跳一跳,对参谋长说:&34;这个大队长是个会打的。
你让炮兵标好他们的机枪点,下一轮别急,打准了再让步兵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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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谋长说:&34;炮兵连长刚才报告,能见度太低,炮弹出去看不到落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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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安澜说:&34;不用看。
朝火光最密的地方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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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,又说:&34;告诉前卫团,再上去的人不要多。
三个营轮着来,打到天亮,我看他的子弹还能有多少。
&34;
参谋长说:&34;师座,轮战伤亡是小。
可时间上……&34;
戴安澜说:&34;这不需要考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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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方先觉指挥其他六个师也陆续抵达。
兵团部设在一座破庙里。
地图钉在墙上,参谋们进进出出,报路的、报方位的,一个接一个。
&34;二百师来电,阻击之敌仍在顽抗,我正面部队已全部展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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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34;山地第二师来电,先头团已过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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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34;六十师来电,部队正向第九师团追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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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34;左翼三个师来电,前锋已到土桥以北十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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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先觉站在地图前,一个不落地听完,说:&34;再催左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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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百师正面接敌以后,右翼的王尧武已经带着山地第二师越过一条小河,从第九师团的车尾方向包过去。
左翼是罗卓英手下的三个师,正从北偏东方向斜插土桥与塘口之间。
方先觉的用意已经很明白:以二百师为正面,以右翼为锤,把吉诸良辅压在塘口镇。
左翼封口。
只要能封住,吉诸良辅的第九师团再会打,两万人被装进一个五里宽的洼地,就什么都展不开。
这是两万对九万。
吉诸良辅手里两万人,方先觉手里七个师,九万人,其中四万多还是中央突击兵团的主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