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那副样子。
青衫,温雅,行礼周全。
先向沈怀章,再向林氏,目光最后才落到沈照檀身上,停了半息。
“谢夫人。”
谢夫人。
这三个字,他叫得很轻,像试探,又像还留着旧时的什么。
沈照檀看着他。
有那么一瞬,她想起十六岁。
那年上元,她随沈家去看灯,在人潮里远远见过他一面。
青衫,执伞,替一个跌倒的孩子拾起灯笼,神色温和得像三月的风。
那时她在沈家过得冷,谁多一句温言,她都当成光。
后来他议亲到沈家,她便把这点念想悄悄藏了两年——上京最体面的世子,温和,周全,像能把她从这座冷宅里捞出去的良人。
后来那束光,把她照进了诏狱。
这一瞬只闪了一下,就被她按了下去。
她如今认得清:那不是光。
是最体面的一层刀鞘。
“裴世子。”
她欠身,声气平平,“世子来给父亲请安,我一个出了阁的,不便多坐。”
一句话,把“谢夫人”
那点旧意推了回去,也把自己摘到外人的位上。
裴行舟唇边的笑没动。
“听闻谢夫人近日清减,裴某……心中不安。”
“世子不必不安。”
沈照檀道,“我嫁的是谢家,清减不清减,谢家自会照看。
倒是二妹妹的喜事在即,世子该把心,放在该放的地方。”
她侧头看向沈令姝。
“妹妹,世子特来请安,你也该谢一谢。”
沈令姝被这一句架在火上。
她若应,便坐实了与裴行舟的亲近;她若不应,又像冷落了未婚夫。
她咬着唇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……世子有心了。”
裴行舟看着沈照檀,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东西。
那是他没料到的——这个人,一句软话都不肯接。
“谢夫人变了。”
他温声道。
“人总要长大。”
沈照檀答,“世子也该往前看。”
同样一句话,换亲那夜她对他说过一次,是斩断旧念;今日再对他说,是送客。
裴行舟没有再说。
他向沈怀章行了请安的礼,坐不到一盏茶,便起身告辞。
临走时,他的目光在沈照檀袖口停了一瞬——那里没有东西,可他像在找她有没有带什么:药案,旧账,或别的他放不下的东西。
沈照檀垂着眼,什么也没让他看见。
裴行舟一走,席也散得快。
沈照檀向沈怀章告辞,说要去绣楼取生母留下的几样旧物,再往生母牌位前上一炷香。
这是回门该有的礼,谁也拦不住。
周嬷嬷扶着她往后院走。
穿过抄手游廊时,她下意识认得每一处转角——这宅子她从小住到大,如今走在里头,却像走在别人家。
廊角上,长风等在阴影里。
他没有多话,只压低声音报了一句。
“夫人,后街那人,来了。”
沈照檀脚步一顿。
瑞香铺。
曹嬷嬷昨日的话应验了——回门这一日,那只手,也伸到了沈府这条街上。
她抬眼看了看天色,日头偏西,正是后街换值、人最杂的时辰。
“带我去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