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分钱一个,纸皮五分钱一斤。
我算过了,捡一上午够买三片卫生巾,够用。”
莲姐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在我的地方干活,你就要进出发廊,你就会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今天是洗床单,明天你就会看见床单上有什么。
今天是倒垃圾,明天你就会看见垃圾桶里扔了什么。
你在那个环境里待久了,你就会——”
莲姐停了一下,换了种语气。
“你以为当年莲姐是怎么下水的,一开始也是干点杂活,然后就有人跟你说,来都来了,不如多赚点。
等你发现不对劲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
“我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每个下水的女人都说过这句话。”
莲姐把火柴划燃,点上烟。
“我当年也说。
我有个女儿,我下水的第一天,跪在出租屋里对着她的照片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照样涂口红上班。”
“可是我不一样——”
“你哪里不一样,你说。”
“我有儿子要养。”
“我也有女儿,你以为就你自己有孩子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李晓霞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只是觉得,我已经没资格跟李晨张口了。
他帮我找了住的地方,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。
我不能再让他为难,我得自己想办法。”
莲姐吐出一口烟,看着她。
“你老公知道你在外面这样会怎么想。”
“他让我别回去了,那句话是真的。”
“所以你就破罐子破摔?”
“不是破罐子破摔。”
李晓霞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“是我不想让我儿子跟我一样。
一辈子待在那个村里,喂猪、种地、生娃、喂猪、种地、生娃。
他爹这辈子就这样了,我不想他也这样。”
莲姐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烟雾在两个人中间慢慢上升。
“下午我去问问老板,老板是个女人,四十多岁,她说了算。”
“谢谢莲姐。”
“别谢,万一老板不答应,你别怪我就行。”
“不怪,不管成不成,我都谢谢你。”
莲姐摁灭烟头,往床上一倒。
眼睛刚闭上,又睁开。
“你还站着干什么,一晚上没睡你不困?”
“我——”
李晓霞抱着孩子,转身就往门口走。
“你往哪儿走。”
“出去,孩子待会儿要哭,吵你睡觉。”
“外面才六点,你抱着孩子去哪儿,街上全是摩托车,治安队看见你一个女人大清早抱着孩子在街上晃,以为你是偷孩子的,给我回来。”
李晓霞站住了。
莲姐拍了拍床铺。
“孩子哭就哭,我不怕吵。
干我这行的,什么动静没听过,一个孩子的哭声还吵不到我。”
李晓霞犹豫了一下,把鞋子脱了,抱着孩子躺回床上。
两个人面对面躺着,中间隔着一个熟睡的孩子。
“莲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女儿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在老家,我妈带着。”
“多大了。”
“十九了。”
“她知道你在东莞做什么吗。”
“不知道,我每个月寄钱回去,写信说我在这边电子厂当拉长。
电子厂比皮具厂干净,有空调,穿白大褂,钱也赚的多,她信了。”
“万一她有一天知道了怎么办。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窗外的天越来越亮,卖豆腐脑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一次更近了,就在楼下。
送报纸的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巷子,有人在楼下用湖南话吵架。
孩子醒了,小嘴拱了两下,开始哼哼。
李晓霞侧过身,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。
孩子不哼哼了,呼哧呼哧地吃奶。
莲姐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住脑袋,嘟囔了一句。
“下午我去问,现在先睡。”
李晓霞闭上眼睛。
窗外又开始热闹了,但她终于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