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讲得很有道理,手指却在冰敷袋碰到肿起的位置时一下收紧。
「妳不是说妤晴会一直念妳?」我问。
「会。」
「我现在走掉,等一下她会先念谁?」
芷芸想了一会。
「你。」
「所以我不能走。」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,笑完又因脚踝抽痛皱起眉。
「她真的很放心你。」她说。
「只是因为我来过几次。」
芷芸看着我,像不太同意,最后却没有把原因说出来。
「能站吗?」工作人员问。
「应该可以。」芷芸说。
我和对方同时看向她。
「不要应该。」我说。
急救人员点头。
「我们先扶妳起来,只试一下。痛就坐回去。」
芷芸把左手交给工作人员,右手则伸向我。这次我先问:「扶手肘可以吗?」
她点头。
我们一起让她站起来。左脚能踩稳,右脚只要稍微放下便皱起眉。
「不要走。」工作人员说,「我去问接驳车能不能绕进来。」
无线电很快传回消息。接驳车被器材车挡在另一侧,至少要等二十几分钟;从这里到能上车的位置约两百公尺,路面平坦,但必须先走回斜坡上方。
「我可以慢慢走。」芷芸立刻说。
「先到上面,」急救人员回答,「中间不舒服就停。」
等待工作人员移车的那段时间,芷芸把没有完成的图面重新摊开。我叫她先休息,她却说坐着也能把刚才看见的水尺位置补上。
我没有把笔拿走,只替她托住资料夹,免得纸张在风里一直翻。她一手压着冰敷袋,一手慢慢补线。最后那张图没有因为受伤变得潦草,连碎石滑落的位置都在旁边做了记号,准备提醒后面的工作人员。
「这个也要记?」我问。
「不然下一组可能还会踩到。」
我第一次明白,妤晴为什么会想把她带来。
我把自己的背包往前背,再把芷芸的背包、资料袋和器材箱全部接过来。两边重量不平均,我重新调了两次背带,才空出右手。
「不用全部拿。」她说。
「妳要拿哪一个?」
「图夹。」
「手要扶。」
「那小袋子。」
「也不用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
「先走回去。」
工作人员留在原地收剩下的标尺,我则站到芷芸右侧,将前臂递给她。
她一开始只用指尖搭着,像怕把重量真的压上来。
「抓稳。」我说。
「这样就好。」
「抓稳。妳要是又滑倒,我不一定来得及扶住妳的腰。」
她听见「腰」时怔了一下,才把手完整圈住我的前臂。
我们走得很慢。
芷芸用左脚往前,右脚只轻轻点地,再把重量转到我手臂上。每走两、三步,她就会下意识说一次「对不起」;我起初还回答不用,后来听到第五次,终于停下来。
「先休息。」
「我可以走。」
「不是脚,是妳一直道歉。」
她愣住。
「我拖到你了。」
「路滑又不是妳故意的。」
「可是如果我刚才有看——」
「已经扭到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现在要做的是回去,不是一路想哪一步可以重走。」
芷芸没有说话。
斜坡上吹来一点带着泥土和草叶味的风。她额角因为疼痛沁出细汗,几根头髮贴在脸侧。从受伤开始,她一直努力不让别人觉得她很麻烦,反而把每一个人都拖在原地陪她证明。
「妳不用一直道歉。」我说,「真的痛就停,没有关係。」
她看着我的手臂。
过了一会,才很轻地回答:「好。」
重新起步时,她没有再只用指尖抓我。
右脚一落地,芷芸便把重量完整交到我的前臂上。她走得仍然不稳,却没有急着抽回手,也没有再说自己可以一个人。
我配合她的速度,一步一步往坡上走。
直到那两百公尺真正剩下最后一段,她都没有再说一次对不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