妤晴闭了一下眼睛。
「你真的很讨厌。」
「嗯。」
「现在还嗯。」
她的语气里终于有一点我熟悉的生气。我竟然因此鬆了一口气。至少她还愿意对着我生气,不是只留下手机上的一句谢谢。
雨声忽然变密。屋顶上像有一整盆水同时倒下来,墙面也跟着震了一下。不是地震,只是风撞上工寮。
妤晴把毛毯再往肩上拉,手仍然在抖。
「如果我们真的出去,」她忽然问,「你还会不见吗?」
我看着她。
这个问题不是要我保证永远不离开,也不是现在就回到以前。她只是在问,等搜救的人找到我们,等路重新接回去,我会不会又把所有讯息放在通知里,一句话都不说。
「不会再一句话都不说就消失。」我回答。
她没有叫我发誓。
只点了一下头。
「我还没有说没关係。」她补充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也不是出去以后就当作没发生。」
「嗯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。
「可是你可以回讯息。」
「好。」
这一次,那个好不是拿来让她停止追问。
那句话说完,工寮里安静了很久。
我们该说的还没有全部说完。她已经有男朋友,我也没有资格把这一晚当成什么关係的重新开始。可有一个卡了几个月的地方,至少被我们一起承认了。
冷意却没有因为说开而减少。
妤晴的颤抖变得更明显。她一开始还能用手压住膝盖,后来连肩膀都无法控制。我的状况没有好多少,短袖紧贴在腹部和背上,每吸一口气,牙齿就差点碰在一起。
「湿衣服一直穿着不行。」她说。
我知道。
行前讲习里说过,没有干衣物可换时,要先拧干、隔绝地面、减少吹风。必要时脱掉湿衣,用干燥层和彼此体温保暖。
我们已经做了前面能做的。
工寮里没有火,不能烧木炭。外套挂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湿的,短袖和内衣裤贴在身上,正不断把热带走。
我们把所有能保持清醒的方法都试过。轮流问时间、名字、基地在哪里,也把净水后的雨水分次喝下去。意识都还清楚,颤抖却始终没有减轻。
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话,是让身体不要继续失去温度。
「我们要不要……抱在一起?」妤晴问。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她没有看我,声音却没有被雨盖掉。
「把湿的脱掉,用毛毯跟急救毯包着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妳有男朋友。」
她终于转过来。
「我知道我有男朋友。」
「所以更不行。」
「可是我也知道我们现在不是在做那种事。」她的声音因为发抖断了一下,「建雄,我真的快冷到受不了了。」
我无法说她夸张。
她的嘴唇已经淡得没有多少血色,手指也不再只是微微颤动。我自己的脚趾隔着袜子几乎没有温度。再这样坐到半夜,谁都不知道状况会不会恶化。
「可以背靠背。」我说。
「背靠背要怎么把毯子包紧?」
我没有回答。
妤晴吸了一口气,盯着我的眼睛。
「这一次不要又替我决定,好不好?」
她已经知道我会有什么反应。
成大那次,她现在至少知道我突然离开是因为身体。我的房间里,她更是看得一清二楚。她不是在不知道风险的情况下,随便要一个男生抱着自己。
「我可能会……」我说不完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的耳朵有一点红。不是不明白,是明白以后仍然把话说下去。
「我们先活过今晚,明天的事明天再处理。」
外面又吹来一阵风。妤晴整个人缩了一下,毛毯的边缘也从肩上滑落。
她伸手抓回去,指尖却僵得很慢。
「你抱着我。」她说。
我看着她,很久才点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