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五号,礼拜三,我发烧了。
三十八度六。
早上六点十分,我爸漱完口,推开我的门喊我起来吃泡饭,一摸我的脑门,“哎哟”
一声,泡饭也不让我吃了,转身就去翻药箱。
他翻出来一盒布洛芬,一支水银体温计,还有半瓶五粮液。
“物理降温!”
他拧开瓶盖,倒在手心里,“我们工地上都这么弄!”
他掀开我的被子,拿两只沾满白酒的手往我胳肢窝里搓,往我脖子上搓,往我脚心上搓。
我整个人一股酒糟味儿,冻得直哆嗦。
“爸……”
“别动!
搓透了就退了!”
我妈从主卧出来了。
白真丝衬衫,黑铅笔裙,光腿,头发盘着,金丝眼镜。
她站在我门口,看了一眼我爸手里的五粮液。
“老江,那是待客的。”
“儿子要紧!”
她走进来,我爸让开了。
她在我床边上坐下,弯下腰,拿手背贴了贴我的脑门,又翻过来,拿手心贴了贴。
她的手是凉的,刚洗过,一股护手霜的味儿。
她这么一弯腰,衬衫领口往下一垂,我看见里头那件白蕾丝胸罩的边,勒在一大团白肉上,她一喘气,那团肉就在蕾丝边上鼓一下。
我把眼睛闭上了。
“布洛芬吃了没有?”
“……吃了。”
“下午我早点回来。”
她说,“在家写材料,看着你。”
“你忙你的!”
我爸说,“我下了班就回来!”
“你下班六点。”
我妈站起来,把我的被子掖了掖,掖到我下巴底下,“我两点就能回来。”
她出去了,高跟鞋在玄关“嗒嗒”
两声。
我爸拎着车钥匙追出去,回头冲我喊:“小屿,一个钟头量一次!
发群里!”
门关上了。
……
我一个钟头量一次,发群里。
九点,三十八度四。
我爸回了一个“抱抱”
。
十点,三十八度二。
我爸回:“多喝热水!”
林栀回:“多喝水,别捂太厚。”
十一点,三十八度三。
我爸回:“怎么又上去了!
?”
后头跟三个感叹号。
十二点,我睡着了,没量。
我爸打了两个电话,我没接,他在群里发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,我没点开。
一点二十,我醒了。
是门响醒的。
玄关那道防盗门,“咔哒”
一声开了,又“咔哒”
一声关上。
高跟鞋,两下,脱了。
还有一双别的鞋,重,沉,鞋底在地垫上蹭了两下。
“……他在家。”
我妈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“发烧?”
“三十八度三。”
“那让他睡。”
我闭上了眼睛。
我会装睡。
我从小就会。
脚步声到了我门口。
我的门让人推开了一条缝,又推开了一点。
我闭着眼睛,脸冲着墙,听得见她站在门口,听得见她的呼吸,闻得见她身上的味儿:外头的冷气,香水,还有一股利群。
她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进来了。
她弯下腰,把我踢到胸口底下的被子拽上来,又掖到我下巴底下。
她的手背在我脑门上贴了一下,凉的。
她出去了,把我的门带上了。
走廊那头,主卧的门“砰”
地一关,又“嗒”
地弹开了一点。
那扇门的锁舌松了,去年就松了,我爸一直说要修。
……
隔着衣帽间那面墙,我先听见的是衣柜的滑轨。
“哗啦”
,滑开,又“哗啦”
,滑上。
然后是镜子。
那面一人高的穿衣镜,钉在衣帽间这一侧,背面就是我床头这堵墙。
有人靠上去了。
我床头的墙“咚”
地一下,闷的,我的枕头都跟着一颤。
“……别在这儿……”
我妈的声音,隔着墙,闷闷的,“……他就在那边……”
“那去床上。”
墙不响了。
过了一会儿,床响了。
主卧那张一米八的床,买了十几年,一压就“吱”
。
“吱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