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剑门大殿的灯火穿透夜雾,在墨色天幕上晕开一片诡异的光晕。
苏静婉一踏上蜿蜒山路,两侧斧凿而成的峭壁便骤然腾起幽蓝焰火,焰苗如灵蛇般舔舐着岩壁,将她脚下的石阶映照得明明灭灭,在身后拖曳出一道孤长的影子。她敛衽提裙,步步拾级而上,直到那扇雕满剑纹的巨门前,才轻轻一推——
吱呀一声,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山谷中格外清晰。
今夜是沈清远讲道之日,阖门弟子尽皆齐聚于大殿。只是殿外虽焰火如昼,殿内却弥漫着刺骨的阴寒,与寻常宗门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。
高踞于骷髅堆砌的王座之上,沈清远裹在垂地的宽大黑袍里,那张苍龙般的面容沟壑纵横,鸡皮鹤发间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。王座两侧斜插的数十把剑刃泛着冷光,将他周身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他忽然剧烈地咳嗽几声,浑浊如死水的眸子缓缓抬起,隔着十几丈的距离,精准地落在苏静婉身上:"静婉,你回来了。"
"弟子苏静婉,拜见师尊,拜见各位长老、师兄、师姐。"她敛衽行礼,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"坐吧。"
"是。"
王座前整齐排列着数百个蒲团,苏静婉默不作声地走向最后一排,身姿纤弱如风中芦苇。
"了然知是梦,既觉更何求,死入孤峰去,灰飞一烬休。"沈清远的声音苍老而沙哑,混着断续的咳嗽声在大殿回荡,"人生如蜉蝣,朝生暮死;唯长生一途,方为正道。尔等投身万剑门,所求者,不正是此道么?"
他顿了顿,枯瘦的手指在骷髅扶手上来回摩挲:"三年苦修,对长生该有悟了。今日便考较考较你们——仙人食五气而得长生,是哪五气?"
话音未落,那道阴鸷的目光已锁定了末排的苏静婉。
她应声起身,敛衽朗声道:"回禀师尊,乃是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气。"
"好。"沈清远的眸子里难得闪过一丝赞许,枯唇微扬。
"那仙家洞天,为何非极天之高,便为入地之深?"他转而望向第一排的青衣女弟子。
女弟子起身垂首,声音恭谨:"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;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。高处可吸纳日月精华,深处能汇聚大地元气,皆是蕴养长生之道的灵地。"
"嗯,说得好。"沈清远缓缓点头,又连问数题,殿中弟子应答如流,语声朗朗。
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谲。
"咳。。。咳咳。。。"剧烈的咳嗽声突然响起,沈清远佝偻着身子,脸色在烛火下泛出病态的潮红,"为师修为浅薄,这副残躯撑了五百年已是极限。。。大限将至了啊。。。"
他抬眼扫过众弟子,目光如钩子般刮过每个人的脸庞:"你们之中,有谁愿借寿与为师?"
话音落地,大殿内瞬间陷入死寂。
落针可闻的沉默中,唯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苏静婉牙关紧咬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就在这时,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:"师尊,弟子愿借!"
沈清远忽然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如夜枭啼叫:"痴儿,戏罢了,怎就当了真?"
苏静婉脸颊腾起红霞,垂首道:"弟子愚钝。"
"呵呵。"沈清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,这才继续说道,"五百年前,还是大瑞王朝的天下。那时瑞帝暴虐,天灾人祸接连不断,百姓流离失所,九州大地烽火连天。。。"
"呵呵。"沈清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,这才继续说道,"五百年前,还是大瑞王朝的天下。那时瑞帝暴虐,天灾人祸接连不断,百姓流离失所,九州大地烽火连天。。。"
他缓缓讲述起往事——如何家破人亡,如何投身苏战麾下的起义军,如何与女将周艺并肩作战,出生入死。
"。。。我们被逼到悬崖边,双双落入湍急的河流。醒来时,却发现身在万剑山西麓。"沈清远的声音低沉下来,"那山路之上,布满了前代掌门设下的考验。我与周艺不慎踩中淬毒的捕兽夹,底下却只埋了半瓶解药——够一人活,不够两人分。"
"我们互相推让,最后谁也不肯独活,各自为对方吸出毒液,分饮了那半瓶解药。可药量终究不足,周艺先一步昏死过去。我将她安置在山洞,独自往山顶求救,谁知行至半山腰,竟被一头猛虎扑倒在地。。。"
他忽然停住,目光投向末排的一名男弟子:"你说,为师打赢那猛虎了吗?"
男弟子眉头紧锁,沉吟片刻后躬身道:"弟子以为,师尊定然胜了,否则今日怎能在此为我等讲道?"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