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籍没有走远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,但琴声留了下来。曲调不高不低,不急不缓,像一个人在溪边行走,水在流,风在吹,云在走,他走得很慢,不急,不慌,不赶。偶尔停下来,看看水里的鱼,看看岸边的花,看看天上的云。看了,走了。走了,又看了。没有目的,没有终点,只是走。
琴声从竹林深处飘出来,越过竹叶,穿过月光,钻进陆悬鱼的耳朵,留在他的心里。那声音不悲不喜,不怒不惧,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扛了一百多年的担子,坐在路边歇一口气。不是不累了,是累到了极致,反而不知道什么叫累了。
陆悬鱼闭上眼睛,听着。琴声在他心里慢慢地化开,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,一丝一丝地散,散到最后,水还是水,墨还是墨,但水和墨之间,有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。那道痕迹很淡,淡得看不见,但它在。就像阮籍这个人,死了还活着,活着又像死了。但此刻,他既不是死的,也不是活的。他是――平静的。一百多年来,劝人向善。我谈玄理教化士人。我弹琴赋诗移风易俗。我做了很多事,但没有一件有用。士人还是那些士人,贪的还是贪,懒的还是懒,怕的还是怕。百姓还是那些百姓,饿的还是饿,病的还是病,死的还是死。天下还是那个天下,烂透了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,但很快又平复了。
“后来我才明白,不是财神之力没用,是我不行。我的执念是济世安民,但我不知道怎么济,怎么安。我只会写文章,只会谈玄理,只会弹琴赋诗。这些东西,改变不了天下。天下不是靠文章治的,是靠刀枪治的。我没有刀枪,我只有一支笔。笔能杀人吗?能。但杀不了那么多。笔能救人吗?能。但救不了那么多。我写了那么多文章,没有一篇救活过一个饿死的人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琴弦。
“正始年间,士人清谈,风气还算正。到了嘉平年间,风气就开始变了。大家不谈治国谈玄理。不谈民生谈虚无。不谈实事谈梦境。为什么?因为不敢谈。司马氏杀人不眨眼,谁敢谈治国?谈治国就是议论朝政,议论朝政就是找死。所以大家都学我,喝酒、弹琴、写诗、谈玄。我不是故意的,但我是始作俑者。我开了这个头,大家跟着学。学到最后,士风不古,人心不齐。当官的不理政事,读书的不问苍生。地方官纵容豪强兼并土地,朝廷上下只顾争权夺利。老百姓活不下去了,流民遍地。等到匈奴人打过来,没有人挡。洛阳城破了,皇帝被掳了,几百万人死了。这笔账,算在我头上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我知道有人会说,永嘉之乱不是你一个人造成的,是很多人造成的。我知道。但我是财神。我有能力,我没用。我逃了。我躲在竹林里喝酒,躲在金谷园里弹琴,躲在酒肆里装疯卖傻。我看着天下大乱,看着百姓受苦,看着朋友被杀。我什么都没做。不是不能做,是不敢做。我怕死。我怕死,所以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陆悬鱼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星星。
“这就是我的故事。一个怕死的人,当了财神。一个逃避的人,害了天下。”
陆悬鱼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不是故意的,也是我的错。我是财神,我有责任。我没尽到责任,就是错。”
阮籍的琴声又响了起来。
这一次,曲调比刚才更低,更沉,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走路,脚下是泥泞的路,头顶是漆黑的天空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没有风。他一个人走,走了很久,走得很累。他想停下来,但停下来更累。他想回头,但回头没有路。他只能往前走,走到天亮,走到天黑,走到天又亮,走到天又黑。走到最后,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。他只是在走。
陆悬鱼听着,眼眶红了。
阮籍弹完了,手指搭在琴弦上,没有收回来。
“一百年了。我借狂放不羁来麻醉自己。我喝酒,喝到不省人事。我弹琴,弹到手指流血。我写诗,写到纸墨用尽。我以为喝醉了就不想了,弹累了就不想了,写完了就不想了。我错了。喝醉了醒了还想。弹累了歇了还想。写完了放下了还想。那些事,那些人,那些话,像影子一样跟着我,走到哪跟到哪。我躲不开,逃不掉,甩不脱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“我时刻反省自己,但又无能为力。我知道我错了,但我不知道怎么改。我知道我该站出来,但我不敢。我知道我该说句话,但我不知道说什么。我恨自己。恨自己胆小,恨自己懦弱,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我恨了一百年。恨到后来,不知道是恨自己,还是恨这个世界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