脸上像刀子。远处的海水是深黑色的,看不见底,只有浪涛拍岸的声音,哗啦,哗啦,一遍遍重复。
该怎么办?
回方寸山?去见祖师?求他救树?
可祖师会见他吗?会帮他吗?还是会像当年说的那样,把他剥皮锉骨,神魂贬入九幽?
如果不回去,师父师弟怎么办?三日之限一到,镇元大仙会放过他们吗?
孙悟空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唐僧的脸。那个迂腐的和尚,胆小怕事,动不动就念紧箍咒,可也是真心对他好。在五行山下,是他揭了符咒。这一路上,是他一次次说“悟空是我的徒弟”。
还有沙僧。老实巴交的,挑着担子,任劳任怨。
还有……八戒。
那个贪吃好色、动不动就要分行李的呆子。可也是她,在镇元大仙面前跪下来,说“鞭我,别打他”。也是她,被单独留下时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得他看不懂。
为什么?
孙悟空想不明白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让他们死。
绝对不能。
夜越来越深了。
蓬莱仙岛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最后只剩下几处零星的亮光。星星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空。海面上起了雾,白茫茫的一片,把仙岛笼罩起来,像是隔了一层纱。
孙悟空还站在迎仙台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腿麻了,背上的伤口疼得麻木了,脑子也乱成一团。各种念头在打架,一会儿想“回去找祖师”,一会儿想“不能违背师命”,一会儿又想“师父师弟要死了”。
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――
怀里忽然一动。
很轻微的一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苏醒了。
孙悟空一愣,伸手摸向怀中。
那里有三样东西。一是人参果核,二是金箍棒缩成的绣花针,三是一根救命毫毛――观音菩萨在五行山给他的,说危急时刻能救命。
现在,那根毫毛在发热。
温热的,像是活物的体温,透过布料传到掌心。
孙悟空把它掏出来。
毫毛只有三寸长,金色,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。它躺在掌心里,微微颤动,然后――缓缓转向了一个方向。
西方。
孙悟空抬起头,顺着毫毛指的方向望去。
穿过茫茫大海,穿过重重云雾,在极远极远的地方,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。那气息很淡,淡得几乎察觉不到,但他认得。
灵台方寸山。
斜月三星洞。
祖师的洞府。
毫毛的光越来越亮,温度也越来越高,烫得掌心生疼。但它指的方向很坚定,一动不动,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引。
孙悟空看着那根毫毛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得很苦,很涩,像是吞了一斤黄连。
“菩萨啊菩萨,”他低声说,“你这是给俺指了条明路,还是给俺挖了个坑?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海风在吹,浪涛在响。
孙悟空把毫毛收回怀里,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起。筋斗云在脚下凝聚,托着他升上夜空。背上的伤口在动作时撕裂,疼得他眼前一黑,但他咬紧牙关,稳住了身形。
云朵转向西方。
朝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方向。
朝着那个他不敢回、却又不得不回的地方。
夜空中,他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茫茫星海之中。只有那根救命毫毛,还在怀里微微发热,像是一盏灯,在黑暗中指引着前路。
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。
不知道祖师会不会见他。
不知道这一去,是生是死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去。
因为有些事,比性命更重要。
有些情,比天条更难违。_c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