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三天。
第一天,孩子们还兴奋地在院子里堆雪人,打雪仗。第二天,雪积到小腿深,出门需要费力地趟开一条路。第三天,雪停了,但天空依然阴沉,气温骤降,呵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,久久不散。
文砚站在地窖入口,看着李伯用颤抖的手称量最后几斗粟米。
“还剩多少?”文砚问,声音在寒冷中显得有些干涩。
李伯抬起头,老脸上皱纹更深了:“一百六十三斤。按现在的配给,每天五斤粟米熬粥,还能撑……三十三天。”
“三十三天。”文砚重复这个数字。
“但这是最理想的情况。”李伯放下秤杆,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,“如果雪再下,如果狩猎组还是空手回来,如果……有人生病需要多吃点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文砚明白。三十三天,是理论上的极限。现实是,粮食危机已经迫在眉睫。
他走出地窖,冷风扑面而来,像刀子刮在脸上。院子里,几个妇人正在公共厨房忙碌――如果那还能叫厨房的话。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,上面架着一口从庄园废墟里挖出来的破铁锅。锅里煮着稀薄的粟米粥,米粒少得几乎看不见,水面上飘着几片干野菜叶子。
粥的香气很淡,淡到几乎被寒冷吞噬。
文砚走到灶台边,一个姓王的妇人抬起头,脸上带着愁苦:“文小哥,今天……米又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文砚说,“先这样吧。”
他转身,看见周石头带着狩猎组的四个人从大门进来。他们身上沾满雪,脸冻得发紫,手里空空如也。
“文小哥。”周石头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沮丧,“今天又白跑了。雪太深,动物都躲起来了。我们找到几个兔子洞,但里面是空的。野菜……野菜都被雪埋了,挖了半天,只找到几根冻蔫的。”
文砚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雪停后的这五天,狩猎组只带回来两只瘦小的山鸡和一把干枯的野菜。而四十二张嘴,每天都要吃饭。
不满的情绪像地窖里潮湿的霉斑,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滋生。
文砚听见了那些低语。
在窝棚里,在墙角下,在吃饭的时候。声音压得很低,但足够让他捕捉到只片语。
“……当初就不该留在这儿……”
“……要是往南走,说不定已经到黄河边了……”
“……那个胡女,谁知道会不会招来祸事……”
“……粮食越来越少了……”
文砚没有制止这些议论。他知道,饥饿和寒冷会放大恐惧,会让人失去理智。但他也相信,只要还有一线希望,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团结。
直到第五天傍晚。
晚饭时间,人们聚在院子里,排队领粥。每人一碗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文砚端着碗,蹲在墙角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粥是温的,但喝进肚子里,很快就凉了。他嚼着碗底几粒硬邦邦的粟米,尝到粮食特有的淡淡甜味,也尝到越来越浓的危机感。
赵大端着碗走过来,在他身边蹲下。
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粥。
“文小哥。”赵大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有些话,我得说。”
文砚抬起头。
赵大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严肃:“今天下午,有几个人来找我。周石头,孙二狗,还有另外三个青壮。他们……对现状很不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文砚说。
“不只是不满。”赵大放下碗,碗底磕在冻硬的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他们觉得,留在这里是等死。雪封了山,粮食快没了,外面还有‘黑山帅’的威胁。他们想……想打开地窖,把粮食分了,各奔前程。”
文砚的手顿了顿。
“各奔前程?”他重复这个词,“寒冬腊月,雪深过膝,分散出去,能活几天?”
“我也这么说了。”赵大叹了口气,“但他们听不进去。饥饿让人短视。而且……他们提到了慕容姑娘。”
文砚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他们说,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胡女,是招祸。说胡人不可信,说慕容部迟早会打过来,说我们留在这里,就是等着被胡人一锅端。”赵大的声音里带着无奈,“这些话……有些道理。文小哥,我知道你有你的想法,但现实是,人心开始散了。”
文砚放下碗,站起身。
暮色四合,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正在消失。院子里,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低声交谈。他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――有些是期待

